病毒实习生连环敲诈案(上)| 黑客密探

2017-12-17 12:04:13 廖仲阳 安在




“黑客密探”是根据社会观察进行的虚构写作

切勿沉迷 


那天给我送快递的小哥的黑色羽绒服上透着几个大窟窿,露出的羽绒已变得灰黑,缝合处的线头弯弯曲曲的垂挂下来,像是一个病秧子在无助的风中勉强支撑,还有那双已看不出白色的鞋子像一滩软泥似的套在脚上,我猛地抬头瞧他的脸,他一只眼睛的颜色和鞋子一样,蒙着一层灰白,大概是拖了很久没治的眼疾。


我接过快递签了字,眼里却映着他身上的那朵大红花。小哥腼腆地笑了笑,捂住胸口的大红花,有些生涩地说:“没啥没啥,早上公司给发的,忘了摘下来了。”


“小哥最近业绩很不错?”


“不是,不是因为这个。你还不知道吧,前些日子隔壁小区有个人不想活,要点煤气自杀,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煤气开好了又不想死了,说点根烟冷静一下,结果……炸了。”


“这朵大红花……难道他还活着?你把他给救了?”我不解的问道,随即拉着小哥的胳膊,想请他进来喝杯水,小哥说自己邋里邋遢的不合适,我进屋端了一杯温水出来递给他,他用那双冻得通红皴裂的大手接了过去,连声道谢。


小哥喝了一口说:“俺那天正给他旁边邻居送快递,他家门突然炸开了,砰的一声,给俺吓个半死,俺进去瞅了一眼,还有气儿,就叫了120,给他抬医院去了。”


“他干嘛要自杀?”


“谁知道,据说是电脑中毒了——你说是不是傻,电脑又不是人,人中毒了还能吃药呢,电脑中毒了还闹起自杀来了,住那么好的房子,居然会不想活,真想不通。”


“他的电脑中毒了要自杀?” 我有些惊讶,这与我最近接到的几宗自杀案如出一辙,都是自杀者电脑中毒后的三个月内自我了断,亲友的笔录也都反映出,他们自杀前两周有严重的抑郁倾向,每天都跟丢了魂儿似的。


快递小哥把喝完的空杯子递给我说:“这俺们就不懂了,俺听他们叽里呱啦的说半天,啥病毒,啥资料,啥文件的,俺一句也没听懂。”


“小哥,你能把他住的医院地址告诉我吗,我想去瞧瞧他,也许我能帮他电脑解解毒。”


小哥眼睛旁挤出几道鱼尾纹,开心地说:“大兄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医生阿,你帮他治治病,劝劝他别想不开,不就是电脑中个毒,有啥嘛——他就住在体院馆旁边那间三甲医院,你过去就瞅见了,他叫宋涛。”


当天下午我叫上了弟弟王森一起去了体育馆旁边的那家三甲医院。


一进门儿我就闻到了浓烈的消毒水味儿,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来到医院就头晕的不行,想赶紧出去,好像天然的对医院里笼罩的阴冷气氛过敏。我和王森快步穿越大厅,来到住院部,值班的护士小姐对着电脑查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宋涛这个人。


王森有些摸不着头脑地说:“哥,你说这宋涛好的也太快了,那煤气罐爆炸,没炸死都万幸了,还能回家了?”


 “你们是不是找前些日子抽烟点了煤气罐的那个男的?”清洁阿姨抬起头漫不经心的说:“他昨天好像转院了, 说是有人把他安排到更好的医院了。”


“您知道他转到哪家医院了吗?”王森对破案有强迫症,他不找到宋涛心里痒痒。


 “这我倒是没打听,我就听说他是欠了别人好多钱,老婆跑了,他要自杀,你说多大点事,真不知道现在的人都怎么了,我们那时候吃不上饭都没自杀”清洁阿姨突然压低声音,像在讲悄悄话似的说:“我跟你们说,你们可别告诉别人,我听他那屋的护工老李说,他是公司的高层,好像在电脑上搞了什么猫腻,被人发现了,敲诈他。”


电脑上搞猫腻?被敲诈?我对王森使了个眼色,低声说:“这里面儿有文章。”


 王森接着问:“那您知道他之前住在哪个病床吗?”


“就走到底,左拐,倒数第二间。”


那天医院没什么人


房间里有两张床铺,一张睡着一个年轻男人,耳朵上包裹着数不清层数的纱布,奇怪的是,那些纱布缠绕的地方是瘪的,就像是耳朵已经没有了似的。另一张床铺上睡着一个老人,他的一条腿上裹着几公斤重的纱布,就好像那条腿裤子里是空管,全靠纱布才撑出了形状。


年轻男人睡着了,我向正拿着一本卡夫卡《审判》读的老人询问:“您好,请问您认识前两天住在这里的宋涛吗?他是炸伤,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


开始的时候老人有点儿爱答不理,读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说“这里谁不是炸伤的!没礼貌的轻人,你说的人是小宋……他昨天被人接走了,说是转到更好院了,你还不知道吗,你是他什么人啊?”


“我是他老同学,过来看看他,您知道他转到哪家医院,或者哪里能联系到他的家里人?”


“哦,老同学阿,老同学还这么不靠谱?他家在哪儿我不知道,你可以去他在衡山路的化妆品公司问一问。”


当天晚上到衡山路的时候,那家化妆品公司已经关门了。我给快递小哥打电话问来了宋涛家的住址——我跟王森商量兵分两路,他去查那家化妆品公司的背景,我去已经爆炸的宋涛家里寻找一下线索。


我到达宋涛所住的小区已经是夜里12点了,小区里除了猫发情的呻吟已了无声息。从楼下我能看到上面宋涛家阳台窗残存的玻璃边角,以及被熏黑的窗子骨架。我用万能门卡刷进了小区楼下的电子防盗门,坐电梯上了位于七层的宋涛家。


他家门口被警察用警戒线拦了起来,一眼望进去,黑压压的一片,我打起手电筒翻过警戒线,只见屋里散落了一地的杂物,冰箱、电扇、桌子倒在地上,碎纸片、杂志散落在边边角角,爆炸燃烧让墙体呈现出灰黑的渐变,一层墙皮吊在天花板上,摇摇欲坠。


在卧室的一角,我找到了一张放大的照片相框,玻璃散落了一地,照片烧焦了一个小角,似乎是宋涛与一个三十多岁的短发女人的结婚照,我用塑料布将它包好放到了背包里。


在宋涛的工作间——化学烧瓶、蒸馏瓶、酒精灯、坩埚、试管、漏斗一应俱全,这与其说是他的家,倒不如说像一个小型的化学实验室。


快要出来的时候,我隐约看到地上有一片红,好像是一摊刚风干不久的血渍和一件带血的外套,就像一个大活人撑在地上,我被吓了一跳,快步离开了那个房间。



回家后,王森告诉我,他在网上查到宋涛的化妆品公司最近出来不少丑闻,有一家财经报社用头版头条报道了宋涛公司在化妆品里掺刺激性的化学药品,导致消费者满脸过敏、长痘的新闻。


该新闻标注的来源是一个小众论坛,王森去该论坛寻找相关帖子,可是已经被删除,由于没有权限翻看网站后台的备份记录,王森用黑客工具伪装成管理员潜入了它的后台数据库,里面备份了和财经新闻报社报道内容相似的原帖。


第二天,我和王森到衡山路的时候,宋涛的化妆品公司在搬最后剩下的一些办公室用品,我给正在指挥的搬工头儿的人递了根烟,搭上了话:“哥们儿,这是干啥呢,这家店看着挺挣钱的阿,他老板不开了?”


“咳,别提了,这家公司倒了血霉了……老板自杀了,现在活没活着都不知道。”


“咋回事?”


“我听他们员工说,他们老板两个月前招了一个实习生,各方面都特别优秀,头一天上班,老板就配给他一台电脑让他设计一款化妆品的包装,你猜怎么着?这个实习生的U盘里有病毒,把他公司的所有数据都黑掉了,最关键的加上了密码,老板自己都进不去了。”


“抓住那个实习生,让他解开不就完了?”


“上哪儿抓去阿,他入职时填的信息都是假的,那时候正好赶上国庆节,大家都放假,谁也没发现公司电脑里的数据被上锁了,回来才发现的,那实习生早不知道跑到天南地北去了。”


搬工头提到的实习生,倒是让我想起之前的几宗公司高层的自杀案好像都是在企业招聘后发生的。


“数据没了就没了呗,哪儿至于自杀?”我接着问搬工头。


搬工头说:“嘿,谁说不是呢,我也是头一回听说,哪里数据比人命还重要,据说当时那个实习生打来匿名电话,要用一个啥比……特啥的换一个文件,我可听说了,这一个比特值几千块人民币呢。”


“一个比特币解锁一个文件?”


“对!是比特币,一个比特币换一个文件,而且每过一天加一倍,你说这实习生是不是傻,谁会拿上百万去换那些虚拟的数据。”



“一天加一倍,老板给了吗?”


“当然没给啊,他拿什么给阿,第一天判断一下真假,第二天心疼一下钱,第三天一个文件就飙升到上万,他有几百个重要文件,几百万的钱每天在滚啊滚的,滚到现在咱们拿手指头脚趾头加在一块也数不清了。”


我心头一颤,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前几宗高管自杀案的电脑文件都被上了锁。


我问搬工头:“他都生死未卜了,是谁雇你搬的阿?”


他说:“别提了,她老婆跟他闹离婚,两人的财产要对着分,这不嘛,它公司剩下这点东西,我一半得搬给他,一半要搬给他老婆,分两辆搬运车,你说……这不是瞎折腾人么!”


我把剩下的一盒烟都给了搬工头,问他能不能由我和王森来给宋涛老婆送这些东西,挣的钱一分不要全给他,还帮忙给搬运车添油。


搬工头一开始不相信有这种好事,一个劲儿的摇头不乐意。我说:“那我把身份证和这张里面有五万的银行卡存你这儿,开回来车,你再还给我行不?”


搬工头揪着车钥匙,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签了保证书、拍了照片才许我们把车开走。



到宋涛老婆住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那是一个新入住的楼盘,以现在上海的房价大概七八万一平米。我打了个一个电话到楼上问:“请问您是方玟小姐吗?我是搬运公司的,您公司的东西到了,我们现在给您搬上去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我和王森先抬一张办公桌上了楼,开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留着长头发的年轻姑娘,穿着居家的长袖睡衣,脚下踩着棉拖鞋,她说:“你们就都先放在大厅里吧。”


他家的大厅顶上挂透亮的水晶吊灯,地下铺着实木地板,墙壁全部打通,用精巧设计的书架划分出了主次卧、书房、厨房、卫生间、储藏室,还有一个阳台,总共大约有一百四十多平米。


“请问,你是宋先生的老婆?”


她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情,眉头紧蹙,嘴角瞬间凹下去一块凝重的酒窝,她带着些轻蔑的口吻说:“离婚了,怎么?”


“我听说宋先生家里煤气爆炸了,可是看这里好像……”


“这是我娘家买的房子,不可以么?”她熟练地把原本散着的头发集到一起,用戴在手脖子上的头绳干脆利落的扎出来了一个马尾辫,像是以此来宣布,她进入了战斗状态。


“当然可以,您知道宋先生自杀了吗?”我以试探性的表情问她。


“你们到底是不是搬运公司的,怎么这么多问题,我告诉你们,他自杀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是他自己想不开。”


王森拿出宋涛和他老婆的结婚照说:“照片这个女人不是你吧?”


方玟伸出手来抢夺照片,被我拦了下来,我以警察的口吻连着问她了四个问题:“你和宋涛什么关系?宋涛为什么会自杀?他现在哪家医院?为什么分给他老婆的财产会送到你这里?”


方玟好像一下子被我问愣住了,她放下了正在抓挠王森、抢夺照片的手,呆呆的坐到了地上。


不知过了几分钟,她像是回过了神,又抬起头看着照片中宋涛抱着的那个短发女人,她用手指着照片道:“宋涛你个王八蛋,你抱着那个狐狸精!”


就好像宋涛就站在她面前似的,她看看照片里的那个男人,又看看我们,她伸出手指对着王森的鼻子,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道:“宋涛,你他妈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让他们欺负我,搬家公司的都欺负我……”


方玟大声哭了出来,鼻涕流到了嘴唇上,我递给她纸巾,她一把扇开我的手说:“你们不是想知道吗!我告诉你们,我是宋涛的情妇,怎么了!你们不就是瞧不起我吗!警察来问,邻居来问,他爸妈来问,搬运公司的也要问!


他自杀,他活该,他家里那个狐狸精他想留着,他又不放过我,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钱养两个女人,他用刺激性的化妆品贴牌卖高价,他个王八蛋给我买了这套房,我怎么离开他?


他以为自己做得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没人知道,真是笑死人了,在床上哄我说天知地知他知我知,那个实习生怎么就知道了?他是个王八蛋,还是个彻底的蠢驴!


他那个倒霉老婆听他被敲诈早就跑了,她自己怕拿了这些公司财产就要替宋涛背债——我收下这些破桌子板凳,我替宋涛还债,我还有错了?不是我夜里给他送吃送喝,又给他转好的医院,他能活到今天吗?你们所有人还都来怪我!


说着,方玟将手中的Iphone狠狠地摔了出去,手机摔倒地面上又滚了四五米远,王森把它捡回来的时候,已经开不了机了。



虽然这时候我很想对方玟说点什么,但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王森说:“你别激动,我哥是个黑客,宋涛公司的文件不是被加密了么,不是被用比特币敲诈了吗?我哥能解决,我们是来帮他的。”


方玟爆发了一阵后,两腿分开跪坐在地上,像是撒了气的轮胎,没了一点劲头儿——过了十几分钟,她半声不吭地站起来,跟着我们一起下楼搬东西,搬运的过程,就好像战争打完后清理战场的宁静。


第二天一早方玟带我们去见了刚刚能说话的宋涛,他住在一家以治疗烧伤出名的三甲医院。


宋涛全身烧伤了78%,从头到脚,原本暴露在外的皮肤都绑着厚厚的绷带,就像一个已经躺在墓穴中多年的木乃伊,尽管这样形容并不合适,但我第一眼看见宋涛的时候,的确只有眼睛和嘴露在绷带外面。


宋涛告诉我们:“那个实习生打匿名电话威胁我……让我用比特币来买锁掉的文件,我半个月没有掏钱,他就把公司的秘密发到了一个小论坛上……”由于体力有限,宋涛当天不能再说话了。


我和王森连着去看了他一周,每天给他带一些水果和有益的小食,第七天的时候,宋涛又断断续续的告诉我们:“那个小论坛是专门曝光企业丑闻的,版主会拿着丑闻去找企业要钱,不给的就再把丑闻卖给大媒体……七天内给了,他们就会删帖……他们管我要十五万,我没给。”



为验证宋涛说的话,我在网上找到了那个小论坛,假装想要曝光一个企业的丑闻,联络上了一个模块的版主。我问他:“我手上这条新闻,能整死一个上亿资产的大企业,你看能卖多少钱?”


“上亿的话,我们这儿也不是没有过,大概能卖个两百万左右。”


“兄弟,你别唬我,上亿资产的爆炸性新闻,你告诉我只能卖掉两百万?你说说,你中间抽了几成啊?”


“没看出来,是个行家,行吧,咱们跟行家就暗话明说,平台和新闻供应人,五五分账,你这条新闻,如果企业资产真的上亿,我给你要到一千万绝对没问题。”


“55分账?你当我是傻瓜蛋,三七分一口价没商量。”


“朋友,你的口气不像是来诚心合作的阿,各退一步,四六分。”


当天晚上,我和王森对这个论坛发动了APT攻击(高级持续性威胁),没过多久,我们就拿到了该论坛的后台核心数据,里面有一百五十二家企业的丑闻。


永久删除前王森问我:“哥,把卖出去或者交给警察不是都挺好的么……你这毁掉了,不是什么都没得到。”我下意识地想到了魔戒和老魔杖——给这一百五十二家企业发送匿名警告信后,我永久毁掉了数据。


宋涛可以垫着枕头微微抬起一点头的时候,他告诉我们:“当时有一家财经媒体的编辑看到了论坛里爆出的公司丑闻,编辑问我要钱,如果不给,就会在头版头条爆出,并抄送给其他媒体。”


“你都没给吗?”王森问。


“这两家给了有什么用,即使这家论坛和这家媒体都交了删除费,其他还有多少家论坛,多少家媒体,难道我都给钱么。


只要那个实习生手上有加密文件,他随时都可以爆出来一个东西,随后大家都可以来敲诈我。反正公司倒了,老婆跑了,我活不活,无所谓了。”


刚刚下楼买粥的方玟站在门口听到了宋涛的话,她的手拼命颤抖,粥撒了一地。方玟跑到病床旁边,尖叫着拍打宋涛身上的绷带,宋涛一个劲儿的低吟鸣痛,我仿佛能听到他烧焦皮肤的撕裂声,呜哑的声音从宋涛肿胀的嘴唇喷出,里面的舌头也像是冒着火似的囫囫囵囵。


方玟质问宋涛:“我呢,你把我当什么了。”


宋涛的眼睛久久地盯着天花板,任由方玟拍打。虽然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似乎他睫毛里都透着绝决,不知过了多久,宋涛说:“你不是还有那套房吗?” 方玟一巴掌要扇到宋涛脸上,只距离一公分的时候停了下来,抚摸了一下他脸上的绷带说:“是阿,我还有那套房。”


方玟离开房间后,我问宋涛那个实习生还有没有找他,宋涛说:“他还找我干吗,公司已经倒闭了,我已经毁了,他手上的那些数据对我不再构成威胁了。”


帮宋涛解锁文件后的第二天,我收到了一封署名为实习生的信:“王林,你害我丢了一百五十二条来财路,你要还的哟。”


王森问我:“难道这个实习生就是那个小论坛的幕后老板?”


“这我还不能确定,但我们要快点把社交账号、网盘全部修改密码后加密到最高级,清理掉所有网络数据痕迹,准备好防御工具,接下去一段时间,我们有麻烦了。”

(上完)


- 推荐阅读 -


☞ 催收公司的红玫瑰 | 黑客密探